
“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。”
柳絮扶着地铁栏杆,用肩膀和脸颊夹住手机,轻声说。
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啪嗒声,贺成舟的声音混在嘈杂的背景音里,有点飘忽。
“好,知道了。”
“你声音怎么这么哑?昨晚又熬夜了?”
“嗯,项目上线前都这样。你到哪儿了?”
“还有三站。你先忙,到了我打给你。”
“行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柳絮把手机塞回口袋,双手重新护住怀里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桶。
地铁车厢摇晃,周围的人面无表情。
她看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,算了一下。
今天,是第三百八十天。
三百八十个傍晚,她提着装满饭菜的保温桶,穿过大半个城市,送到贺成舟公司楼下。
一开始是因为钱。
一年前,她所在的画室运营不善,她的课时被砍了一半,收入锐减。
贺成舟握着她的手说,没事,有我呢。
紧接着又说,我们以后花钱的地方多,能省则省,以后吃饭我带你做的便当吧,健康又实惠。
柳絮心里一暖,第二天就开始研究菜谱。
她本来就会做饭,但从未如此精细地计算过成本。
排骨不能天天买,那就挑肉铺快收摊的时候去,能便宜几块。
绿叶菜要买当季的,反季的太贵。
她甚至学会了辨认鱼新不新鲜,就为了贺成舟那句“想吃鱼补补脑”。
最初几个月,贺成舟每次接过保温桶,眼睛都是亮的。
他会当着她面打开,深吸一口气,说真香。
然后摸摸她的头,说等我升职加薪了,一定天天带你去吃好的。
这话柳絮信。
她看着他眼里的红血丝,看着他身上穿了三年的旧衬衫,心里只有心疼。
两个人都在为那个“以后”努力,苦点累点,算什么。
后来,送饭成了习惯,也成了她生活里最重要的一件事。
她推掉了晚上的兼职,就为了准时做好饭送过去。
她的画架蒙了灰,颜料管干裂了也没再买新的。
日历上,每送完一天饭,她就用红笔圈一个圈。
那些圆圈连起来,像一条蜿蜒的红绳,捆着她对未来的所有期待。
地铁到站了。
柳絮随着人流挤出去,刷卡出站。
初秋的风有点凉,她裹紧了薄外套,朝那栋灯火通明的玻璃写字楼走去。
楼下小广场永远不缺等外卖的上班族,个个神色疲惫。
她在老地方——那棵叶子开始泛黄的银杏树下站定,拿出手机。
拨号。
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。
“我到了。”
“马上下来。”
五分钟后,贺成舟从旋转门里快步走出来。
他穿着那件穿旧了的灰蓝色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头发有点乱,眼底的乌青在路灯下很明显。
“等久了吧。”
他走到她面前,接过保温桶。
动作很自然,甚至没来得及看她一眼。
“没多久。”柳絮看着他,“你脸色好差,昨晚几点睡的?”
“凌晨三四点吧。”贺成舟揉了揉眉心,“没事,撑过这阵就好了。”
“再忙也得吃饭睡觉啊。”
“知道知道。”
他掂了掂保温桶,扯开嘴角笑了一下。
“今天什么菜?”
“红烧排骨,清炒西兰花,还有一个番茄蛋花汤,在下面那层。”
“辛苦你了。”
又是这句。
几乎每天都说的“辛苦你了”。
柳絮张了张嘴,想问他,上次说的那个升职考核有结果了吗?
还想问,我们那个共同存的“结婚基金”,现在有多少了?
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他看起来太累了,眼睛里全是红丝,像一张被过度使用的网。
问了,也只会得到那句“别操心,有我呢”。
“你赶紧上去吃吧,凉了对胃不好。”
“好。”贺成舟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贺成舟。”柳絮突然叫住他。
他回头。
“你……”柳絮的视线落在他脚上。
那是一双崭新的运动鞋,款式很新,鞋面是某种反光材质,在路灯下泛着冷白的光。
她记得这个牌子,不便宜。
“鞋……新买的?”
贺成舟顺着她的目光低头,脚趾不明显地蜷缩了一下。
“啊,这个。”他语气随意,“之前那双不是开胶了嘛,正好有活动,就买了双打折的。没多少钱。”
有活动?
柳絮心里算了算,就算是打折,这个牌子也得……
“行了,我真的得上去了,老大还等着开会。”贺成舟打断她的思绪,匆匆摆摆手,“路上小心,到家给我发个消息。”
他没等她回答,提着保温桶快步走进大楼。
背影很快消失在电梯厅的人流里。
柳絮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旋转门又转了几圈。
秋风卷着几片落叶擦过脚边。
她慢慢转身,往地铁站走。
脑海里那双新鞋的样子,怎么也挥不去。
说好的一起攒钱,每一分都要花在刀刃上。
他连和她出去吃顿人均一百的火锅都嫌贵,说“等以后”。
可那双鞋……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银行的短信。
“您尾号XXXX的信用卡本期账单应还款金额为4826.37元,还款日为……”
柳絮盯着那个数字,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的信用卡,主要是用来买两人日常的食材和生活用品。
怎么会这么多?
她点开APP,快速浏览明细。
超市、菜市场、日用品店……一笔一笔,都是小数目。
滑到最下面,她指尖停住了。
三个月前,有一笔消费,金额2280元。
商户名称:某某男装。
柳絮脑子里“嗡”了一声。
她记得清清楚楚,那段时间贺成舟没有买过任何新衣服。
他所有的衬衫和裤子,都是她手洗熨烫的,哪件是哪件,她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。
这2280块,花在哪了?
地铁进站了,带起一阵风。
柳絮捏着手机,指节泛白。
她跟着人群挤上车,后背靠在冰冷的车门上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是贺成舟发来的微信。
一张照片。
空了的保温桶,排骨吃得精光,连汤汁都不剩。
下面跟着一行字:“好吃。辛苦了,快到家没?”
柳絮看着那几个字,眼眶突然一热。
那点疑虑,像被针扎破的气球,迅速瘪了下去。
也许真是给领导买的礼物呢?
他那么努力,应酬也是难免的。
她不能这么疑神疑鬼。
她打字回复:“在地铁上了。你吃完赶紧休息会儿。”
消息发出去,她盯着屏幕。
顶部显示“对方正在输入…”。
但等了好一会儿,没有新消息过来。
那行字消失了。
柳絮锁屏,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。
车窗外的广告牌流光溢彩,映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。
她突然觉得,有点冷。
“那笔钱啊。”
贺成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夹杂着键盘敲击的背景音,听不出情绪。
“是给王总监买的礼物,他儿子升学宴,大家凑份子。我这边先垫了,回头公司统一报销,钱就回来了。”
柳絮靠在出租屋的小厨房门框上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上剥落的一小块墙皮。
“买衣服?”
“嗯,他喜欢那个牌子,投其所好嘛。”贺成舟语速加快,“项目正在关键期,这点人情投资不能省。你别多想。”
“我没多想。”柳絮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,“就是……看到账单,吓了一跳。”
“知道你操心钱。”贺成舟似乎笑了一下,很短暂,“放心,我有数。等这个项目奖金下来,咱们的‘小金库’又能涨一截。”
又是“有数”。
又是“等奖金下来”。
柳絮心里那点勉强压下去的别扭,又浮了上来。
“成舟……”
“哎老大叫我,先挂了啊,晚上再说。”
忙音响起。
柳絮慢慢放下手机,看着灶台上还没收拾的砧板和菜刀。
早上给他做的煎蛋三明治,他叼着就出门了,连杯牛奶都没来得及喝。
她转身开始洗碗。
水龙头的水哗哗流,冲走油渍,也冲不走她脑子里的乱麻。
礼物。
报销。
说得通。
可她就是觉得不对劲。
那种不对劲,像鞋子里的一粒小石子,看不见,但每走一步都硌得慌。
下午她去画室兼职。
说是画室,其实是一个开在老旧居民楼里的美术培训班,学生大多是附近的小孩。
她负责辅导低龄孩子的基础绘画,时薪不高,但时间自由,能让她有空准备晚饭。
今天的孩子特别闹,颜料甩得到处都是。
柳絮蹲在地上擦了半天,腰酸背痛。
休息间隙,画室老板刘姐端着茶杯晃悠过来。
刘姐四十多岁,离过一次婚,说话直接。
“小柳,脸色这么差,跟男朋友吵架了?”
柳絮勉强笑笑:“没。”
“得了吧,姐是过来人。”刘姐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,压低声音,“姐跟你说句实在话,男人啊,有时候你得盯紧点。”
柳絮擦地的手一顿。
“不是图他的钱。”刘姐吹开茶叶沫子,抿了一口,“是看他的心,还在不在你们这个‘家’上。钱怎么花的,花给谁了,最能说明问题。”
“他……他挺努力的,在攒钱。”柳絮低声说。
“攒钱?”刘姐挑眉,“那你见过存折吗?看过他手机银行吗?他说攒,你就信?”
柳絮不说话了。
她没看过。
贺成舟说,钱的事他来管,她不用操心。
她信了。
她一直以为,那是他心疼她,想一个人扛起担子。
“傻丫头。”刘姐拍拍她的肩,站起身,“这世上啊,心甘情愿给你花钱的男人不一定真爱你,但藏着掖着不让你知道钱去哪了的,你可得多长个心眼。”
刘姐晃走了。
柳絮蹲在地上,看着彩色瓷砖上自己模糊的倒影。
心里那粒石子,好像变大了。
晚上贺成舟难得回来得早。
不到九点,他就用钥匙开了门。
柳絮正在阳台上收衣服,听见动静,抱着叠好的衣服走出来。
“今天这么早?”
“嗯,阶段性汇报完了,能喘口气。”贺成舟把电脑包扔在沙发上,整个人陷进去,仰着头,闭着眼,一脸疲惫。
柳絮把衣服放在沙发上,去厨房给他倒水。
端着水杯回来时,贺成舟已经坐直了,正拿着手机飞快地打字。
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。
他眉头紧锁,嘴角抿成一条直线。
那神情,不像放松,倒像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。
“喝水。”柳絮把杯子递过去。
“放那儿吧。”贺成舟头也没抬。
柳絮把杯子放在茶几上,顺手拿起他换下来扔在沙发扶手上的衬衫。
准备去洗。
手指习惯性地伸进衬衫口袋,检查有没有遗留的东西。
触到了一张硬硬的纸片。
她掏出来。
是一张皱巴巴的POS机签购单。
打印的字迹有些模糊,但金额和商户名称还能看清。
金额:5800元。
商户:某某建材经营部。
日期是上周。
柳絮指尖发凉。
建材店?
他们租的房子,没有任何需要维修的地方。
他老家在南方小镇,父母住的是老宅,但……
她从没听他说过家里要修房子。
而且,五千八,不是小数目。
她拿着那张单子,走到贺成舟面前。
“这是什么?”
贺成舟打字的动作停住了。
他抬起头,看到柳絮手里的纸,眼神瞬间变了。
那是一种混合了慌乱、紧张,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恼怒的复杂情绪。
他几乎是弹起来,一把从柳絮手里夺过那张纸!
动作太猛,撞到了柳絮的手腕。
“你翻我东西?!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柳絮从未听过的尖锐。
柳絮懵了。
手腕被撞到的地方隐隐作痛,但比不上他这句话带来的冲击。
“我只是……洗衣服,掏口袋……”她声音有些抖。
贺成舟看也没看,三两下把那张签购单揉成一团,狠狠砸进旁边的垃圾桶!
纸团撞到桶壁,发出轻微的闷响。
“公司的单子!跟你说了也不懂!别瞎看行不行?!”
他吼了出来。
眼眶因为激动有些发红,胸膛起伏。
柳絮僵在原地。
厨房没关紧的水龙头,滴答,滴答。
像秒针,一下下扎在她心上。
跟你说了也不懂。
别瞎看。
原来,在他心里,她就是个“不懂”、“瞎看”的外人。
连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。
贺成舟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,他别开脸,深吸了几口气,语气勉强缓和下来。
“是公司采购的建材,走我个人账户付的款,后续流程复杂,跟你解释不清。你别管了。”
他又坐回沙发,拿起手机。
屏幕亮起,他手指划拉着,但眼神发飘,根本不在看。
柳絮没动。
她看着垃圾桶里那个纸团。
看着贺成舟故作镇定的侧脸。
看着这个她送了三百八十天晚饭、计划着共度一生的男人。
心底有什么东西,咔嚓一声。
裂开了一条缝。
那天晚上,他们没再说话。
贺成舟洗完澡就进了卧室,关了门。
柳絮在客厅沙发上坐了很久,直到手脚冰凉。
凌晨一点,她轻轻推开卧室门。
贺成舟背对着门侧躺,呼吸均匀,像是睡着了。
柳絮躺在他身边,隔着一段距离。
黑暗中,她睁着眼。
脑子里反复回放他抢走纸团时那个凶狠的眼神,还有那句“跟你说了也不懂”。
她突然想起一年前,她收入减少心情低落时,贺成舟搂着她说:“以后我的事就是你的事,咱们之间没有秘密,一起扛。”
言犹在耳。
人却好像变了。
或者,是她从未真正看清过?
第二天是周末。
贺成舟一早就说公司要加班,匆匆走了。
柳漪一个人去了超市,采购下周的食材。
排队结账时,前面的人磨蹭了很久,手机怎么也刷不出支付码。
收银员有些不耐烦。
柳絮等着等着,自己手机电量告急,自动关机了。
没办法,她只好拿出贺成舟给她应急用的那个旧手机——里面登录着他的购物APP账号。
扫码,付款。
“支付成功”的界面跳出。
柳絮正要退出,手指不小心向左滑了一下。
页面跳转到历史账单。
密密麻麻的消费记录滚过。
她无意间瞥了一眼。
目光定住了。
一条记录,像烧红的针,刺进她眼里。
商户:某某花园西餐厅。
消费金额:986元。
时间:七天前。
柳絮的血,一下子冲到了头顶。
那家西餐厅,她知道。
去年她生日,她提过一次,说朋友去过,环境味道都好,想去试试。
贺成舟当时皱着眉查了下人均消费,摇头:“太贵了,等以后咱有钱了再去。现在每一分钱都得攒着。”
她虽然失落,但也觉得他说得对。
以后。
又是以后。
可现在,这条记录像一记响亮的耳光,抽在她脸上。
人均近五百的餐厅。
他一个人去的?
还是……
柳絮不敢想下去。
她机械地拎起购物袋,走出超市。
秋日的阳光明晃晃的,刺得她眼睛发疼。
她走到路边树荫下,重新打开那个旧手机,指尖颤抖着,点开那条餐厅消费记录的详情。
只有金额和时间。
没有其他信息。
她退出APP,打开微信(登录的是贺成舟的号)。
最近聊天列表很干净,除了工作群,就是几个同事,包括方展。
没有可疑的异性头像。
她手指悬在屏幕上,心脏狂跳。
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钻进脑子。
她点开了贺成舟的微信钱包。
账单。
筛选,商业支付。
餐厅的记录赫然在列。
付款方式:零钱。
不是信用卡,不是银行卡,是零钱。
他什么时候,零钱里有这么多钱了?
柳絮后背渗出冷汗。
她退出微信,靠在树干上,闭上眼。
阳光透过树叶缝隙,在她脸上投下摇晃的光斑。
暖的。
可她却觉得,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。
她掏出自己关了机的手机,握在手里。
冰凉的金属外壳,硌着掌心。
她需要冷静。
需要证据。
不能仅凭一条消费记录就判他死刑。
也许……是公司聚餐呢?
他垫付的呢?
柳絮深吸一口气,睁开眼。
眼神里的迷茫和痛苦,渐渐被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取代。
她得弄清楚。
必须弄清楚。
这一年多,她每天精打细算,挤地铁送饭,围着灶台转,到底是为了什么。
那个他们口口声声要攒的“未来”,到底存不存在。
“成舟,我们那个共同存钱的账户,现在有多少了?”
晚饭时,柳絮夹了一筷子青菜,状似随意地问。
贺成舟正在低头扒饭,闻言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就……想规划一下。”柳絮放下筷子,看着他,“我妈昨天又打电话,问我们打算什么时候……办事情。总得有个大概的数,心里好有底。”
贺成舟咀嚼的速度变慢了。
他咽下嘴里的饭菜,端起汤碗喝了一口。
“急什么。钱在定期理财里,没到期,取不出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你总得告诉我个数吧?”柳絮语气温和,眼神却坚持,“我是你女朋友,是我们两个人的事,我不能连我们有多少‘启动资金’都不知道。”
贺成舟避开她的目光,拿起遥控器,按开了电视。
新闻播报的声音立刻填满了狭小的客厅。
“最近行情一般,没多少。”他声音含糊,“等年底,年底项目奖金下来,应该能凑个整数。到时候一起给你看。”
又是等。
又是年底。
柳絮心里的那点火星,“噌”地一下,烧成了明火。
她看着他闪烁的眼神,看着他刻意制造的电视噪音,看着他死死攥着遥控器以至于发白的指节。
所有勉强维持的平静,在这一刻土崩瓦解。
“贺成舟。”
她叫他全名,声音很轻,却让贺成舟猛地转过了头。
“那条西餐厅的消费记录,是怎么回事?”
空气凝固了。
电视里,主播还在字正腔圆地播报国际新闻。
但那些声音,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,传不到他们之间。
贺成舟的脸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血色。
他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“七天前,晚上七点四十二分,某某花园西餐厅,消费九百八十六块。”柳絮一字一顿,像在念判决书,“用你的零钱付的。”
她把那个旧手机,轻轻放在桌子上。
屏幕还亮着,停留在那条消费记录的详情页面。
贺成舟盯着手机,眼神发直。
半晌,他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。
“你查我?”
“我不该查吗?”柳絮反问,声音开始发抖,“你告诉我,我们穷,要攒钱,连顿像样的生日餐都不舍得吃。结果你呢?你去人均五百的餐厅,一个人?”
“不是一个人!”贺成舟脱口而出。
说完,他自己也愣住了,脸上闪过一抹懊恼。
“那是跟谁?”柳絮逼问,身体前倾,“客户?领导?还是……别人?”
“是……是跟方展!”贺成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语速加快,“他拿了个项目奖金,非要请客,就我们俩!不信你问他!”
柳絮没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他,看着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,看着他因为紧张而不断吞咽的喉结。
太熟悉了。
熟悉到,她能清晰地分辨出,他什么时候在说谎。
就像现在。
“好。”柳絮点点头,拿起自己的手机,“我现在打给方展。”
她作势要拨号。
“别打!”贺成舟猛地按住她的手。
他的手心,一片湿冷。
“他……他可能睡了,明天再说吧。”贺成舟眼神乱飘,“就吃顿饭,多大点事,至于吗柳絮?我每天这么累,跟朋友吃顿好的放松一下,也不行?”
柳絮慢慢抽回自己的手。
心里最后一点侥幸,也熄灭了。
“贺成舟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空洞洞的,“这一年多,我每天做饭送饭,挤地铁,算计菜钱,连买盒新颜料都要犹豫半天。我以为我们在为同一个目标努力。”
她抬起头,眼眶红得吓人,却没有眼泪。
“我现在觉得,我像个傻子。”
贺成舟慌了。
“不是,柳絮,你听我说……”
“我不想听了。”
柳絮站起身,动作很慢,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。
“我累了。我去洗澡。”
她走进浴室,反手关上门。
没有上锁。
但她知道,贺成舟不会进来。
她打开花洒。
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,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和睡衣。
她没脱衣服,就这么站着,任由水流顺着脸颊淌下。
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。
脑子里一团乱。
西餐厅。
建材店。
男装店。
新球鞋。
每个月都显得吃力的信用卡账单。
还有他越来越多的“加班”,越来越频繁的沉默和烦躁。
所有零碎的疑点,像散落的珠子,被西餐厅这条线,猛地串了起来。
串成一条让她不敢细想的、狰狞的链条。
洗完澡出来,贺成舟不在客厅。
卧室门关着。
柳絮擦着头发,走到客厅中央。
垃圾桶已经换了新的垃圾袋。
那张建材店的签购单,不见了。
她目光扫过茶几。
贺成舟的手机,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屏幕朝下。
像一块沉默的黑色墓碑。
柳絮的心跳,开始失控。
她知道自己不该看。
这是底线。
可另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尖叫:看看!你必须看看!你送了三百八十天的饭,你有权利知道真相!
她站在原地,天人交战。
道德感拉扯着她。
可那些冰冷的消费记录,贺成舟慌张的眼神,还有心底不断扩大的空洞,推着她。
最终。
她慢慢地,一步一步,走到茶几前。
蹲下身。
伸出手。
指尖触到手机冰凉的边缘。
像触到一块烧红的烙铁。
她缩了一下。
然后又伸过去,紧紧握住。
拿起来。
解锁密码她知道,是她生日倒过来。
屏幕亮起。
壁纸还是他们去年夏天在公园的合影,两人笑得没心没肺。
柳漪手指颤抖着,点开微信。
最近聊天,置顶的是她。
下面是一溜工作群和同事。
方展的聊天框里,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天前,约周末打球。
很干净。
干净得反常。
她退出来,手指悬在屏幕上,犹豫了几秒。
然后,点开了那个绿色的、带着“¥”符号的图标。
支付软件。
首页是月度账单摘要。
她点开上个月的。
总支出:**42763.18元**。
柳絮呼吸一窒。
贺成舟的月薪,税后到手也就一万七八。
就算有奖金,也不可能月月这么高。
这四万多,怎么花的?
她指尖冰冷,向下滑动。
大额转账记录,一条接一条,触目惊心。
20000元,转入账户:**贺建国**(他父亲)。
5000元,转入账户:**某乡镇农村信用社****。
3000元,转入账户:**某某五金建材批发**。
1800元,转入账户:**某品牌运动服饰**(可能就是那双鞋)。
1500元,转入账户:**社区医疗服务中心**。
……
还有零零散散几百几十的转账,收款方名字五花八门,很多她根本不认识。
而转入记录呢?
只有寥寥几条工资入账。
她点开那个农村信用社的定期转账记录。
设置的是每月10号自动转账5000元。
已经持续了……十一个月。
柳漪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。
她退出,点开银行卡余额查询。
他们那个所谓的“共同攒钱账户”,尾号她记得。
查询。
可用余额:**1274.33元**。
柳絮眼前一黑。
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她弓起了身子。
一年多。
三百八十天。
她日复一日,像最虔诚的信徒,供奉着她的爱情和未来。
结果呢?
她省下的每一分饭钱,她牺牲的每一次自我提升的机会,她寄托的所有关于“家”的幻想……
都流进了这些陌生的、她从未听贺成舟提起过的账户里。
养了谁?
到底养了谁?!
就在这时。
“咔哒。”
浴室门锁转动的声音。
柳絮触电般地将手机按灭,屏幕朝下,放回茶几原位。
她猛地站起身,因为太快,眼前阵阵发黑。
贺成舟擦着头发走出来,身上带着湿气和水雾。
他一眼就看到站在茶几边、脸色惨白如纸的柳絮。
“怎么了?”他皱眉,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机。
还躺在那里,屏幕朝下。
似乎没动过。
“没怎么。”柳絮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有点头晕。”
她绕过他,机械地往卧室走。
“柳絮。”贺成舟在身后叫她。
柳絮脚步没停。
“我们……”贺成舟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我们好好谈谈。”
柳絮停在卧室门口。
背对着他。
“谈什么?”她问,“谈你是怎么用我们‘攒’的结婚钱,每月定时定量,给你爸妈转五千块?”
身后死一般的寂静。
然后,是贺成舟粗重起来的呼吸。
“你看了我手机。”他声音沙哑,不再是疑问,是陈述。
柳絮缓缓转过身。
眼泪猝不及防地滚了下来。
不是歇斯底里的哭,是无声的,汹涌的,止不住的泪。
“贺成舟。”她看着他,看着这个让她感到无比陌生的人,“我一餐一饭省出来的‘未来’,原来是你家填不满的过去!”
贺成舟的脸,血色褪尽。
“你听我解释!”贺成舟冲口而出,上前一步想拉柳絮的手。
柳絮猛地后退,背脊撞在卧室门框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她抬手狠狠擦掉脸上的泪,可新的眼泪又涌上来。
“解释?好啊,你解释!”她的声音因为压抑的哭腔而变调,“解释这每月五千的农村信用社转账是干什么的!解释那一笔笔转给你爸、转给建材店五金店的钱是干什么的!解释我们账户里那一千多块钱是怎么回事!”
她每说一句,贺成舟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。
“你说啊!”柳絮终于吼了出来,积蓄了一年的委屈、怀疑、愤怒,像决堤的洪水,“你说你在攒钱结婚!我信了!我像个傻子一样每天算计!结果呢?贺成舟!结果你告诉我,我们根本没有什么存款!你的钱,全填到我不知道的窟窿里去了!”
“那不是窟窿!”贺成舟也被她的情绪点燃,声音拔高,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焦躁,“那是我家!是我爸妈!”
“你家?”柳絮笑了,眼泪却流得更凶,“那我呢?我算什么?我们这一年多算什么?我每天送饭,是给你补充能量,好让你更有力气往家里搬钱是吗?!”
“不是这样的!”贺成舟用力抓了把头发,眼眶也红了,“柳絮,你冷静点听我说行不行!”
“我很冷静!”柳絮喘着气,胸口剧烈起伏,“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冷静!我只问你,餐厅那九百八十六,跟谁吃的?别再说方展,我现在就打电话问他!”
她真的拿出手机,找到方展的号码。
贺成舟扑过来想抢。
柳絮一把推开他!
“别碰我!”
她的声音尖利,带着厌恶。
贺成舟僵在原地,伸出的手停在半空,手指微微发抖。
柳絮拨通了方展的电话,按了免提。
嘟——嘟——
每一声,都敲在两人紧绷的神经上。
“喂?嫂子?”方展带着睡意的声音传来,背景音安静,显然在家。
“方展,抱歉这么晚打扰你。”柳絮的声音异常平静,“我就问一件事,上周三晚上,贺成舟是不是跟你在一起吃饭?在某某花园西餐厅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方展的睡意似乎瞬间清醒了。
“西餐厅?上周三?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没有啊,上周三我们项目组聚餐,在公司附近吃的烧烤。成舟没跟你说吗?”
贺成舟闭上眼,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了。
柳漪挂断了电话。
她看着贺成舟,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没了。
“现在,能说了吗?跟谁?”
贺成舟颓然地滑坐到沙发上,双手捂住脸。
肩膀垮了下去。
过了很久,他闷哑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。
“是……甲方的一个负责人。那个项目,竞争很激烈……我想争取,就……私下请他吃了顿饭。钱是我垫的,项目成了能报销一部分……”
“又是垫钱?又是报销?”柳絮冷笑,“贺成舟,你嘴里还有一句真话吗?报销的钱呢?回到我们账户里了吗?还是又进了哪个我不知道的‘家’?”
贺成舟放下手,眼睛通红。
“柳絮,我真的没骗你……家里的情况,我没想瞒你,我只是……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……”
“家里的情况?”柳漪逼问,“什么情况需要你每个月像发工资一样往家里打五千块?需要你不停地买建材五金?需要你连双新鞋都跟我撒谎?!”
贺成舟嘴唇哆嗦着。
他看着柳絮,看着这个他爱了几年、也辜负了几年的女人。
知道再也瞒不住了。
“我爸……”他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我爸一年前,跟人合伙搞养殖,亏了。欠了亲戚朋友二十多万。他急火攻心,摔了一跤,腰伤了,做不了重活。我妈身体本来就不好……”
他断断续续地说着。
那些柳絮从未知晓的沉重,像生了锈的齿轮,艰难地转动出来。
老家破旧需要修葺的屋顶。
母亲每个月不能断的药。
父亲唉声叹气的电话。
妹妹还在读大学,生活费学费……
他是长子。
所有的压力,像一座座无形的大山,压在他一个人肩上。
“我不敢告诉你……”贺成舟的声音带了哽咽,“告诉你又能怎样?咱们本来就没什么钱……说出来,除了让你跟着一起发愁,一起熬,还能怎么样?我想着自己扛过去……等项目成了,升职了,奖金多了,慢慢就还清了……到时候,再风风光光地娶你……”
柳絮听着。
脸上的愤怒,慢慢褪去。
变成一种更深的、冰冷漠然的空洞。
所以。
不是出轨。
不是移情别恋。
是他那该死的、自以为是的“担当”。
是他把“我们”的未来,毫无保留地透支给了他的“过去”。
“自己扛过去?”柳絮轻声重复,像在品味一个天大的笑话,“贺成舟,你这叫扛吗?你这叫拖着我和你一起沉下去!用我的时间,我的精力,我本来可以提升自己、挣钱的机会,去填补你家那个我看不见的无底洞!”
“我不是……”贺成舟想辩解。
“你就是!”柳絮打断他,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不要再次崩溃,“我不是嫌你家里穷,不是怪你有负担!我是恨你骗我!恨你把我当傻子!恨你口口声声说‘我们一起’,结果所有事你一个人做主,把我排除在外!你让我像个乞丐一样,每天捧着一饭盒的‘真心’,去换你一堆轻飘飘的谎言!”
贺成舟说不出话了。
他只能摇头,一遍遍地摇头。
柳絮觉得累极了。
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。
她看着他狼狈痛苦的样子,心里竟然生不出一丝同情。
只有无尽的荒凉。
就在这时。
贺成舟放在茶几上的手机,响了。
屏幕亮起,在昏暗的客厅里格外刺眼。
来电显示:**妈**。
贺成舟像被烫到一样,猛地看过去,又飞快地看向柳絮。
柳絮面无表情。
电话固执地响着。
贺成舟喉结滚动,伸手拿过手机,手指悬在接听键上,迟迟没有按下。
“接啊。”柳絮说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开免提。让我听听,你这个月五千块‘工资’,发得够不够及时。”
贺成舟手指一颤。
电话因为长时间未接,自动挂断了。
但仅仅安静了两秒。
又响了。
还是“妈”。
贺成舟知道,不接,他妈会一直打。
他咬咬牙,按了接听,又按了免提。
“喂,妈……”
“成舟啊!”贺母带着浓重乡音、焦急万分的声音立刻炸了出来,在寂静的客厅里回荡,“你怎么才接电话啊!钱我收到了,可是……可是这不够啊!”
贺成舟脸色一变:“什么不够?不是刚转了五千?”
“是你爸!”贺母的声音带了哭腔,“他今天去县里医院复查,医生看了片子,说腰里的问题比之前想的严重,压迫到神经了,得动手术!不能再拖了!”
贺成舟脑袋“嗡”的一声:“手术?什么手术?多少钱?”
“医生说是什么……微创,但材料费贵,加上住院用药,怎么也得……**小十万**啊!”贺母的哭声大了些,“家里哪有这么多钱!上次欠的债还没还清……成舟,你得想想办法啊!”
贺成舟眼前发黑,身体晃了一下。
十万。
他上哪儿去弄十万?
信用卡刷爆了也凑不齐。
“妈,你别急,我……我想想……”
“还有啊!”贺母像是生怕刺激不够,又抛出一枚炸弹,“你妹妹刚才也来电话,哭着说学校有个什么出国交流的项目,机会难得,但要交五万块保证金!家里哪还有钱给她啊!你爸一听这个,直接喘不上气了,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!成舟,你说这可怎么办啊!咱们家就靠你了啊!”
小十万。
再加五万。
十五万。
贺成舟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凉了。
他下意识地看向柳絮。
柳絮就站在那里,静静地听着。
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、荒诞的闹剧。
贺母还在电话那头哭诉、催促。
贺成舟的嘴唇哆嗦着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柳絮看着他煞白的脸,看着他眼里彻底崩盘的绝望。
心里最后一点属于“他们”的牵扯,也“啪”地一声。
断了。
她转身,走进卧室。
打开衣柜,拿出自己那个不大的行李箱。
开始收拾东西。
动作很慢,但很坚决。
几件常穿的衣服。
洗漱用品。
那套干裂了也没舍得扔的旧颜料。
还有那本,画了三百八十个红圈的日历。
她把它从墙上取下,轻轻放进箱子里。
拉链合上的声音,在死寂的房间里,清晰得刺耳。
她拖着箱子,走到客厅。
贺成舟还握着手机,维持着接听的姿势。
电话那头,他母亲急切的声音隐约传出:“成舟?成舟你说话啊!你听到没有?你倒是给个准话啊!”
贺成舟像一尊泥塑,一动不动。
柳絮走到他面前。
他抬起头,眼睛里布满血丝和乞求。
“柳絮……别走……求求你……”
柳絮看着他。
这个曾经让她觉得可以依靠的男人。
这个用谎言编织了一个美好泡沫,又亲手戳破的男人。
她累了。
“贺成舟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把钝刀,割在两人之间,“你的担子太重了。”
贺成舟瞳孔紧缩。
“重到……”柳絮咽下喉间的哽塞,“已经放不下一个我了。”
她拉起行李箱的拉杆。
轮子划过地面,发出骨碌碌的声响。
“我不怪你。”
她最后看了他一眼。
“但我得走了。”
她转身,拉开了出租屋的门。
门外是昏暗的楼道。
像一张沉默的嘴。
她走了进去。
没有回头。
门在身后,轻轻关上。
隔绝了贺成舟瞬间爆发出的、嘶哑的呜咽。
也隔绝了那通还在索求无度的电话。
柳絮一步一步走下楼梯。
行李箱的轮子敲击着台阶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像她死去的心跳。
夜风从楼道窗户灌进来,吹在她湿冷的脸上。
她抬起头,看着窗外城市遥远的灯火。
原来。
天塌下来,真的只是一瞬间的事。
而她送的那三百八十顿饭。
不过是给这场早有预兆的崩塌,添加了一点温情而又可笑的注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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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李箱的轮子卡在老旧楼梯的裂缝里,柳絮用力一提,才拽出来。
她没坐电梯,就这么一级一级走下去。
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,像个拙劣的倒计时。
数到最后一层,推开单元门。
初秋深夜的风,带着彻底的凉意,卷了过来。
她站在路灯下,影子被拉得很长,很孤单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她拿出来看。
是贺成舟的微信。
一连好几条。
“柳絮,对不起,真的对不起。”
“我知道我错了,错得离谱。”
“求你别走,我们好好谈谈,我什么都告诉你,我们一起想办法……”
“我不能没有你……”
柳絮没看完,直接按了关机键。
屏幕暗下去。
世界清静了。
她拖着箱子,走到小区门口,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看她一眼:“姑娘,去哪儿?”
去哪儿?
柳絮愣了几秒。
然后报出好友陈悦家的地址。
陈悦是她大学同学,毕业后留在同一个城市,关系一直不错。
车子启动,汇入夜晚稀疏的车流。
车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,模糊成一片没有意义的色块。
柳絮靠着车窗,眼睛睁着,却什么也没看进去。
脑子里是空的。
又好像是满的,塞满了刚才那一幕幕爆炸性的画面,嗡嗡作响。
手机在掌心,冰凉。
她想起一年前,贺成舟拿着那个共同开户的银行卡,兴冲冲地对她说:“以后咱们每个月往里存一笔,就当是给未来的家攒砖瓦。”
她当时笑着点头,心里暖得像揣了个小太阳。
砖瓦。
原来她搬了一年多的砖瓦,全垒到了别人家的墙根下。
还垒得心甘情愿,感恩戴德。
真讽刺。
出租车停在陈悦家楼下。
柳絮付了钱,拖着箱子走进楼道,按响门铃。
好一会儿,里面传来趿拉着拖鞋的声音,陈悦睡眼惺忪地拉开门。
“谁啊大半夜的……”
看见是柳絮,还有她脚边的行李箱,陈悦瞬间醒了。
“我靠!”她一把将柳絮拉进屋,关上门,压低声音,“怎么回事?跟贺成舟吵架了?他欺负你了?”
柳絮摇摇头,又点点头。
她想说话,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着,发不出声音。
只有眼泪,毫无预兆地、大颗大颗地往下砸。
陈悦慌了,手忙脚乱地抽纸巾,揽住她的肩膀往沙发上带。
“别哭别哭,先坐下,慢慢说。”
柳絮坐下,抱住陈悦塞给她的抱枕,把脸埋进去。
压抑了一路的情绪,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她哭得浑身发抖,却死死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声音。
像一只受伤的、只能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。
陈悦坐在旁边,轻轻拍着她的背,没再追问。
等柳絮哭得差不多了,抽噎着抬起头,眼睛肿得像桃子。
陈悦去倒了杯温水,递给她。
“现在,能说了吗?”
柳絮捧着温热的水杯,手指还在轻微地抖。
她断断续续,语无伦次,把这一年多的送饭,那些疑点,今晚的摊牌,贺成舟家里的无底洞,还有那通催命符一样的电话,全都说了出来。
陈悦听着,表情从震惊到愤怒,最后变成一种深深的无奈和心疼。
“所以,这一年多,你就像个免费保姆加ATM提款机?他自己家里一堆烂账,瞒得死死的,还跟你画大饼说攒钱结婚?”陈悦气得直拍沙发,“贺成舟这个王八蛋!他脑子里装的是不是全是水泥?!”
柳絮扯了扯嘴角,想笑,没笑出来。
“他说……他是不想让我操心。”
“放屁!”陈悦爆了粗口,“他这叫自私!叫大男子主义!叫根本没把你当成可以并肩作战的合伙人!他享受你的付出,你的照顾,然后关起门来自己当悲情英雄?我呸!”
字字句句,像针一样,扎在柳漪最痛的地方。
可她竟然觉得,有一点畅快。
原来,不是她敏感,不是她多疑。
是个人,都会觉得不对。
“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?”陈悦问。
柳絮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实话实说,“脑子很乱。但有一点很清楚,我不能回去了。”
“当然不能回去!”陈悦斩钉截铁,“回去干嘛?继续给他当老妈子,然后等着他家里下一个十万、二十万的窟窿找上门?柳絮,你醒醒!你才二十八!你有手有脚有才华,你图他什么?图他会骗?图他会让你像个傻子一样付出?”
柳絮被她说得哑口无言。
是啊。
她图什么?
图那三百八十天建立起来的习惯?
还是图那个早已千疮百孔、一戳就破的“未来”幻想?
“你先在我这儿住下,想住多久住多久。”陈悦语气缓和下来,“工作呢?你那个画室的兼职……”
“明天有个面试。”柳絮想起这件事,“市中心一家新开的艺术工作室,招兼职助教,我投了简历,他们让我明天下午去聊聊。”
“太好了!”陈悦眼睛一亮,“抓住机会!柳絮,你得把你自己找回来。不是贺成舟的女朋友,不是送饭阿姨,你就是你,柳絮,会画画、有想法的柳絮。”
柳絮心里微微一动。
把你自己找回来。
这句话,像一颗小小的火种,掉进她一片冰原的心里。
虽然微弱,但确实存在。
第二天下午,柳絮仔细收拾了自己。
洗了头,化了淡妆,换上唯一一件还算得体的米色针织衫和半身裙。
镜子里的女人,眼睛还有些肿,但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。
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。
艺术工作室在一个创意园区里, loft 结构,空间开阔,阳光透过大落地窗洒进来,到处是颜料、画布和未完成的作品。
空气里有松节油和创意交融的味道。
柳絮深吸一口气,走了进去。
面试她的是工作室的负责人,一个三十多岁、扎着低马尾、气质干练的女人,叫沈薇。
沈薇看了她的作品集,又听她简单说了之前的教学经验。
“你功底很扎实,审美也不错。”沈薇合上作品集,看向她,“尤其是你对色彩的感觉,很敏锐。我们最近在筹备一个针对低龄儿童的色彩感知启蒙课程,需要有人协助开发和试讲。你有没有兴趣?”
柳絮心跳快了一拍。
“有!我有兴趣!”
“不过,前期可能会比较辛苦,需要大量准备和磨合。”沈薇坦诚道,“兼职工资可能也不会特别高,但如果你做得好,课程反响不错,有机会转成项目合作,甚至全职。”
“我不怕辛苦。”柳漪立刻说,“工资也没关系,我想试试。”
她想抓住点什么。
抓住点能证明自己价值、不属于任何人附属的东西。
沈薇看着她眼里燃起的光,笑了笑。
“那好,你明天上午过来,我们先从课程大纲讨论开始。这是相关资料,你先拿回去看看。”
沈薇递给她一个文件夹。
柳絮双手接过,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“谢谢沈老师,我一定好好准备!”
走出工作室,下午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。
柳絮抱着那个文件夹,走在创意园区的石板路上。
路边的咖啡馆飘出浓郁的香味。
她停下脚步,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。
依然憔悴。
但眉宇间,那层笼罩了一年多的、小心翼翼的阴霾,似乎散开了一点点。
她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白汽在微凉的空气里迅速消散。
手机在包里震动。
她拿出来看。
是方展。
犹豫了一下,她还是接了。
“喂,方展。”
“嫂子……不,柳絮。”方展的声音有些急促,背景音里有汽车鸣笛声,“你……你还好吗?成舟他……”
“我搬出来了。”柳絮直接说,“暂时住在朋友家。我……不太好,但死不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“昨天晚上的事,成舟大概跟我说了。”方展叹气,“他……他做得确实混账。我一直劝他跟你说清楚,他死活不听,总觉得能自己扛过去……结果搞成这样。”
柳絮没接话。
“他现在状态很糟。”方展语气沉重,“家里那边催钱催得跟索命一样,他工作上又出了纰漏——之前那个他垫钱请客的项目,黄了,甲方选了别家。他垫的那笔餐费,报销流程卡住了,他自己还得先填窟窿。雪上加霜的是,他因为最近状态太差,负责的模块出了几个低级错误,今天被总监叫去骂得狗血淋头,差点让他停职检查。”
柳絮听着,心里掀不起一丝波澜。
甚至有那么一点,可悲的畅快。
看,谎言和逃避,从来解决不了问题。
只会让问题像滚雪球一样,越滚越大,最后把人彻底压垮。
“柳絮,我知道我没立场说这话。”方展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但……成舟他本质不坏,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,轴得厉害。他现在知道错了,真的知道错了。你能不能……给他一个机会?”
柳絮抬眼,看向远处园区里一棵叶子金黄的银杏树。
阳光透过枝叶,洒下斑驳的光点。
“方展。”她开口,声音平静,“有些错,不是知道错了,就能被原谅的。”
“他失去的,不是一个因为嫌弃他家穷而离开的女朋友。”
“他失去的,是一个愿意把未来押在他身上、陪他吃苦,却被他用谎言亲手推开的人。”
电话那头,只剩下方展沉重的呼吸声。
“我挂了。”柳漪说,“替我转告他,好好处理他自己的事吧。我们之间,没什么好谈的了。”
她结束通话,把手机放回包里。
抱着沈薇给她的文件夹,继续往前走。
脚步,比来时,稍稍坚定了一点点。
而城市的另一边。
贺成舟坐在空荡荡、再也没有饭菜香气的出租屋里。
手机屏幕上是和柳絮的聊天界面。
最后一条消息,是他凌晨发出的“我不能没有你”。
前面是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。
消息已发出,但被对方拒收了。
他被拉黑了。
茶几上,扔着几张医院的缴费通知单复印件,还有他妹妹发来的、带着哭腔的语音消息。
电脑屏幕亮着,是总监言辞严厉的批评邮件。
窗外天色渐暗。
屋子里没有开灯。
贺成舟蜷在沙发上,看着冰箱门上前两天柳絮贴的便签——“明天记得带牛奶。”
字迹娟秀。
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伸出手,慢慢地,把那张便签撕了下来。
捏在手里,揉成一团。
原来。
把一个人从生活里连根拔起,是这么疼。
疼得他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他看着手里那个皱巴巴的纸团。
又想起昨晚柳絮离开时,那个平静又决绝的眼神。
她说了不怪他。
可这不怪,比恨他,更让他难受。
方展电话打过来。
“我跟柳絮通了电话。”方展说,“她暂时住朋友那儿,让你……先处理好自己的事。”
贺成舟喉咙发紧:“她……还说什么了?”
方展沉默了一下,把柳絮最后那两句话,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他。
“他失去的,是一个愿意把未来押在他身上……”
贺成舟闭上眼。
心脏那里,像被钝器反复击打,闷痛得无法呼吸。
“成舟。”方展的声音严肃起来,“你现在,听我一句。家里的事,你必须坐下来,跟你爸妈,跟你妹妹,开个家庭会议,把事情彻底摊开说清楚!你的能力极限在哪里,家里每个人的责任在哪里,必须重新划分!不能再这么无底线地要,无底线地给!”
“工作的事,你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精神!再出错,你真得卷铺盖走人!到时候别说柳絮,你自己都得喝西北风!”
“至于柳絮那边……”方展顿了顿,“你先别去找她。把你这一地鸡毛收拾干净了,让她看到你真的在改,在长大,再说其他的。”
贺成舟听着。
每一个字,都像鞭子,抽在他混沌的神经上。
痛。
但痛得清醒。
他知道,方展说得对。
他从沙发上爬起来,走到窗边。
外面万家灯火,没有一盏属于他。
也没有一盏,再会为他留一碗热汤。
他掏出手机,看着通话记录里母亲的那个号码。
手指悬了很久。
终于,按了下去。
电话接通。
他深吸一口气,赶在母亲那套熟悉的哭诉开头之前,用尽全身力气,沙哑地开口。
“妈,我们得谈谈。”
“关于爸的手术,关于妹妹的保证金,关于家里所有的债务……”
“也关于我。”
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,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。
“我的钱,不是自来水。我也……快扛不住了。”
颜料特有的气息混着孩子们的欢笑声,在明亮的工作室里弥漫。
柳絮蹲在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旁边,指着她画纸上那团狂野的蓝色。
“宝宝,你这片天空的颜色好特别呀,是想画暴风雨吗?”
小女孩摇头,奶声奶气:“不是,是鲸鱼在游泳,海水太深了就变蓝了。”
柳絮愣了一下,随即笑起来。
“很有想法!那我们再加一点点波浪的线条,让鲸鱼游得更开心,好吗?”
她接过小女孩递来的画笔,轻轻在蓝色块边缘勾勒出几道白色的弧线。
简单的几笔,画面立刻生动起来。
小女孩“哇”了一声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柳絮。
“老师你好厉害!”
柳漪心里微微一动。
一种久违的、被需要的满足感,轻轻熨帖过她心底的褶皱。
这是她在新工作室带的第三次儿童体验课。
从最初的紧张生疏,到现在的逐渐自如,她花了差不多一个月。
这一个月,她住在陈悦家,每天早出晚归。
上午去工作室跟沈薇还有其他同事打磨课程细节,下午带体验课,晚上回家还要看资料、画示范图。
累。
但累得充实。
累得没空去想那些糟心的事。
偶尔夜深人静,躺在陈悦家客房的床上,她还是会想起贺成舟。
想起那三百八十个傍晚,想起他接过保温桶时模糊的笑脸,想起最后那晚他惨白的脸和绝望的眼神。
但那种想起,不再是撕心裂肺的痛,更像是一种隔了层毛玻璃的钝感。
她知道伤口还在,但正在缓慢地结痂。
“柳絮!”
沈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柳絮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颜料灰,走过去。
“沈老师。”
“有个事。”沈薇手里拿着平板,眉头微蹙,“我们那个儿童色彩课配套的互动动画,外包那边出了点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对方坐地起价,比合同价高出百分之三十,而且交期要延后两周。”沈薇语气不爽,“我们等不了,课程宣发都推出去了,下周就要正式开第一期。”
柳絮的心沉了一下。
那个互动动画虽然不难,但很重要,是课程吸引低龄孩子的亮点之一。
“能找到别的团队吗?”她问。
“问了一圈,短期内有档期、价格合适的,没有。”沈薇揉了揉太阳穴,“临时找人做,质量没法保证。头疼。”
柳絮抿了抿唇。
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贺成舟……
他是做这个的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她狠狠掐灭了。
找他?
开什么玩笑。
他们之间,早就该一刀两断,老死不相往来。
“我再想想办法。”沈薇拍拍她的肩,“你先带孩子们把今天的课上完。”
柳絮点点头,回到孩子们中间。
但接下来的课,她有点心不在焉。
动画的事像根小刺,扎在那里。
下课,送走最后一批孩子和家长,收拾完教室,已经快六点了。
柳絮换下沾了颜料的工作围裙,准备回家。
手机震了。
是陈悦。
“絮啊,晚上别做饭了,我发奖金了,请你去吃那家你念叨好久的云南菜!”
柳絮心里一暖。
“好,我马上回去。”
“直接来餐厅!地址发你!”
柳絮按掉电话,走出工作室。
创意园区华灯初上,各色各样的咖啡馆、小酒馆亮起温暖的灯光。
她走到公交站,等车。
旁边是一对年轻情侣,女孩抱怨着加班好累,男孩搂着她的肩,说回去给她煮面吃。
很寻常的画面。
柳絮移开视线,看向马路对面闪烁的霓虹。
公交车迟迟不来。
她拿出手机,无意识地划拉着。
点开邮箱,处理了几封工作邮件。
然后,她看到一封未读邮件,来自陌生的发件人,标题是:【关于儿童互动动画的技术解决方案建议】。
柳絮心头一跳。
点开。
邮件正文很简洁,自称是“一位朋友介绍的技术爱好者”,看到了他们工作室的课程介绍,对其中动画部分很感兴趣,自发做了一些技术实现上的思路和建议,并附上了几个简单的demo演示链接。
没有署名。
没有联系方式。
柳絮手指有些发颤,点开附件里的文档。
文档结构清晰,逻辑严谨,不仅列出了几种低成本高效率的实现方案,还详细分析了每种方案的优缺点,甚至预估了工时和可能的技术风险。
更让她呼吸停滞的是下面的demo链接。
她点开第一个。
是一个简单的色彩变化互动。
正是她课程设计里,关于“情绪与颜色”环节的构想!
画面流畅,交互自然,比她之前和外包沟通时描述的效果,还要好上三分。
她再点开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
每一个demo,都精准地踩在了她的课程痛点和创意点上。
这不是巧合。
这根本就是对着她的课程大纲,量身定做的!
能做到这种程度,对她想法如此了解的人……
除了贺成舟,还能有谁?
柳絮背脊一阵发凉,又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涌上鼻腔。
她退出邮箱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很久。
然后,她打开微信,找到方展。
上一次聊天,还停留在他替贺成舟传话。
她打字,删掉,又打字。
最后,只发过去一句。
“工作室需要技术支持,按市场时薪结算。他做不做?”
消息发出去,她像是用尽了力气,紧紧攥着手机,盯着屏幕。
几乎是在下一秒。
“对方正在输入…”的提示就出现了。
然后,贺成舟的消息,直接弹了出来。
不是通过方展。
是他自己的号。
他把她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?还是换了号?
柳絮没细想。
贺成舟的回复只有短短一行。
“做。不用钱,算我……赔罪。”
柳絮盯着那行字,看着那个欲言又止的省略号,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酸涩又翻腾起来。
赔罪?
有些罪,是赔得起的吗?
她没回他这句,只迅速拉了一个新的微信群。
群名:色彩课程技术支持群。
成员:沈薇,她自己,还有一个新加入的、ID是一串英文加数字的账号(显然是贺成舟的工作号)。
她在群里@了所有人,言简意赅。
“沈老师,这是找来应急的技术支持。@技术-舟,这是课程负责人沈老师。需求文档和设计稿我稍后发群文件,请按照这个方向进行开发,有问题群里沟通。工期紧,请优先保证核心互动功能。”
沈薇很快回复:“收到!太好了!@技术-舟 辛苦!”
那个叫“技术-舟”的账号,隔了几秒,才回复了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
恭谨,简短,没有丝毫多余。
像个最标准的乙方。
柳絮没再说话,把电脑里整理好的需求文档和设计图,一股脑发进了群里。
然后,她关掉了群消息提醒。
公交车来了。
她上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窗外夜景飞快后退。
手机安静地躺在包里,没再震动。
但柳絮知道,那个新建的群里,此刻一定消息不断。
贺成舟会在看她的设计稿。
会提出技术问题。
会和沈薇沟通细节。
而她,这个曾经离他生活最近、如今却只能通过工作群连接的人,被礼貌地隔在了“甲方”和“技术”的角色之外。
也好。
柳絮把头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。
就这样吧。
公事公办。
两不相欠。
接下来几天,柳絮强迫自己把全部精力投入到课程最后的筹备中。
除了必要的工作沟通,她不再看那个群。
沈薇倒是时不时跟她提起。
“小柳,你找的这个技术真不错,反应快,理解能力强,做出来的东西完全超出预期。”
“而且特别细心,有些我们没想到的交互细节,他都主动加了。”
“还不好意思收钱,说是朋友帮忙……这朋友够意思啊。”
柳絮每次都只是笑笑,含糊过去。
她不想把私人纠葛带到工作里。
一周后,交稿。
贺成舟把最终版的动画文件打包发进群里,附上详细的说明文档和操作指南。
沈薇验收后,大喜过望,直接在群里发了个大红包。
“@技术-舟 太感谢了!帮大忙了!一点心意务必收下!”
贺成舟没领那个红包。
他只回了一句:“能帮上忙就好。祝课程顺利。”
然后,那个ID是“技术-舟”的账号,退群了。
干净利落。
柳絮看着那个空出来的群成员位置,愣了一下。
心里有点空落落的,又有点松了口气。
项目圆满结束,课程宣发反响热烈,第一期报名很快满额。
工作室开了个小小的庆功会。
沈薇特意表扬了柳絮,还给她包了个红包。
“小柳,课程能这么顺利上线,你功不可没。以后工作室的项目,你多参与。”
柳絮接过红包,厚度可观。
“谢谢沈老师。”
那天晚上,她请陈悦去吃了那家云南菜。
菜品很正宗,酸辣开胃。
陈悦吃得欢快,看她情绪不错,试探着问:“最近……没贺成舟的消息了?”
柳絮夹菜的筷子顿了顿。
“没有。”她垂下眼,“工作上有过一点交集,结束了。”
陈悦观察着她的表情:“你……放下了?”
放下?
柳絮不知道。
她只是觉得,想起他的时候,心脏不会像以前那样抽着疼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淡淡的疲惫,和一点点……连她自己都不想承认的好奇。
他家里那一团乱麻,怎么样了?
他工作呢?
真的被停职了吗?
但这些念头,只是一闪而过。
她很快把它们压回心底。
吃完饭,两个人沿着江边散步。
晚风带着水汽,很舒服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柳絮拿出来看。
是贺成舟。
这次,是他自己的私人微信。
发来的不是文字,是一张照片。
一碗清汤寡水的挂面,上面飘着几片蔫了的青菜,还有一个煎得有点焦糊的鸡蛋。
卖相实在不敢恭维。
下面跟着一行字。
“今天,开始学着自己做饭了。很难吃。”
停顿了几秒。
又发来一条。
“才知道你以前多不容易。”
柳絮站在江边,看着手机屏幕上那碗寒酸的面,和那两行字。
江风带着初冬的凛冽,吹起她的头发。
她握着手机,指尖有点凉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按熄了屏幕。
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没有回复。
陈悦凑过来:“谁啊?”
“没谁。”柳絮抬起头,望向江对岸璀璨的灯火,“广告。”
她迈开步子,继续往前走。
背影在江岸的灯光下,拉得很长。
脚步不疾不徐。
但心里某处,封冻的冰层,似乎被那碗卖相糟糕的面,和那句迟来的“不容易”,轻轻敲开了一道细不可察的缝隙。
有风,漏了进去。
工作室的暖气开得很足,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。
柳絮擦掉一小块,看向外面。
创意园区的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,倔强地指向灰白色的天空。
冬天真的来了。
“柳絮,看看这个。”
沈薇把平板推到她面前,屏幕上是一个商业艺术项目的招标书。
“市里新开的那个儿童探索馆,想做一整面交互式的‘四季光影墙’,主题是自然与色彩。我觉得跟你的专长很契合,要不要试试?”
柳絮接过平板,仔细浏览。
项目预算可观,设计要求高,竞争肯定激烈。
但……
这是一个真正独立的、能署上她自己名字的项目。
不是兼职助教,不是辅助角色。
“我想试试。”她抬起头,眼神里有光。
“就知道你有兴趣。”沈薇笑了,“准备方案需要时间,你这边的课程暂时让小林跟一下。我给你争取了一个内部推荐名额,直接进最终轮比稿。好好把握。”
柳絮用力点头。
心里那簇小小的火苗,燃得更旺了些。
她把全部精力都投进了这个新项目。
查资料,画草图,做效果图,写设计说明。
常常在工作室待到深夜。
累,但亢奋。
她喜欢这种大脑被创意填充、双手将想法实现的感觉。
这让她真切地感觉到,自己在活着,在生长。
不再是谁的附属,不再为谁的未来垫砖。
一天晚上,她正在修改细节,手机亮了。
是贺成舟的母亲。
一个她从未存过、但一眼就认出来的号码。
柳絮盯着那串数字,心跳莫名加快。
她没接。
电话响到自动挂断。
过了几分钟,一条短信挤了进来。
很长的短信,来自同一个号码。
“小柳,我是成舟妈妈。对不起,这么晚打扰你。有些话,成舟不让我说,但我思来想去,觉得必须跟你说。家里的事,让你受委屈了,是我们老两口没本事,拖累了成舟,也……拖累了你。成舟都跟我们说了,以前是他糊涂,瞒着你,苦了你。他现在变了,真的变了,跟家里把账都算清了,他爸的手术暂时用保守治疗,他妹妹也懂事不闹着出国了。他工作也稳住了,听说还升了职。他天天自己学着做饭,收拾屋子,还……还总对着手机里你们以前的照片发呆。阿姨知道,没脸求你什么,就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,也想替成舟说一句,他是真知道错了,也是真想改好。你要是有空……能不能……给他回个电话?就当……就当是个普通朋友,问问也行。打扰你了,对不起。”
柳絮一遍遍看着那条短信。
字里行间,是一个母亲小心翼翼的道歉和卑微的祈求。
没有撒泼,没有道德绑架。
只是陈述。
陈述贺成舟的变化。
柳漪心里堵得厉害。
她删掉了那条短信,连同那个未接来电记录。
但有些东西,删不掉。
几天后,项目方案到了最后冲刺阶段,需要一些动态效果的视频演示。
柳絮自己会做简单的,但想要出彩,需要更专业的技术支持。
沈薇问:“要不要再找你上次那个技术朋友?他水平真不错。”
柳絮犹豫了。
她不想再和贺成舟有工作之外的牵扯。
可这个项目,对她太重要了。
最终,专业压过了私人情绪。
她硬着头皮,给贺成舟的工作号发了条消息,很公式化。
“有个新项目需要一点技术支持,制作简单的动态演示视频。有偿,按市价。接吗?”
这次,贺成舟隔了半个小时才回复。
“接。资料发我。”
依然简短。
柳絮松了口气,把需求发了过去。
这次合作,比上次更沉默。
所有沟通都在线上完成,围绕技术细节。
贺成舟一如既往地高效、专业,甚至主动优化了几个柳絮没想到的环节。
交稿那天,他发来最终文件,附言:“效果应该能达到要求。如果有修改意见,随时告诉我。”
柳漪回复:“收到,谢谢。”
对话就此终结。
她以为这次也一样,项目结束,关系归零。
但第二天,她收到了一个同城快递。
很小的一个盒子。
拆开,里面是一支全新的、某个知名品牌的专业绘图笔。
是她很久以前提过一句,说手感很好但舍不得买的那款。
盒子里没有卡片,没有署名。
但柳絮知道是谁。
她拿着那支笔,在手里摩挲了很久。
冰凉的金属笔杆,渐渐被掌心的温度焐热。
最后,她把笔放回了盒子,塞进了抽屉最里面。
没扔。
也没用。
那天晚上,方展约她吃饭。
说是庆祝她项目入围最终轮——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他耳朵里。
柳絮想了想,答应了。
有些事,她也想问。
餐厅是家普通的湘菜馆,热闹,烟火气足。
方展看起来状态不错,点了几个辣菜,还要了啤酒。
“先说好,今天我不是来当说客的。”方展给她倒上茶,“纯朋友聚会,庆祝你事业起飞。”
柳絮笑了笑:“还没飞呢,刚扑腾两下。”
“那也得庆祝。”方展举起茶杯,“以茶代酒,敬独立女性柳絮同学!”
柳絮和他碰了杯。
几口热菜下肚,气氛松弛下来。
方展聊了聊他自己的近况,工作,女朋友。
然后,像是无意间提起。
“贺成舟那小子,最近像换了个人。”
柳絮夹菜的手没停,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家里那摊子,他总算硬气了一回。跟他爸妈还有妹妹开了好几次家庭会议,把债务、收入、每个人的责任,白纸黑字列了个表。听说吵得挺凶,但结果还不错。他爸手术暂时不做,先保守治疗,他妹妹也放弃了那个不切实际的出国计划,申请了学校的勤工俭学。”
柳絮听着,没发表意见。
“工作上更吓人。”方展喝了口啤酒,“跟打了鸡血似的,之前出的纰漏全补上了,还主动揽了个难啃的骨头项目,没日没夜地干,上个月刚升了小组长。他们总监现在看他跟看宝贝似的。”
“是吗。”柳絮语气平淡。
“还有。”方展看了她一眼,声音低了些,“他开始学理财了,真的。报了个线上课,还弄了个记账APP,每个月发了工资先规划,该还的还,该存的存。听说……还单独开了个账户,名字叫什么……‘未来基金’。”
柳絮捏着筷子的指尖,微微收紧。
未来基金。
多么熟悉又陌生的词。
“他……没再找你吧?”方展问得小心。
“工作上有过一次交集。”柳絮说,“别的,没有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方展松了口气,“他现在挺清楚的,知道自己没资格打扰你。就是……有时候会跟我念叨,说他每天自己做饭,才知道你以前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准备饭菜,有多费心。说他看着那本你画了圈的日历,心里跟刀剜似的。”
柳絮放下筷子。
“方展,别说了。”
方展立刻闭嘴:“好好好,不说了不说了。吃菜吃菜。”
那顿饭的后半段,有点安静。
吃完饭,方展坚持送她到地铁站。
分别时,他叫住她。
“柳絮。”
柳絮回头。
“我知道,有些伤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,说再多‘对不起’和‘我改了’都没用。”方展站在路灯下,表情认真,“我就是想告诉你,贺成舟他真的在往前走了。不是演给你看,是他自己摔够了,知道该怎么活了。”
柳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她转身走进地铁站。
背影消失在扶梯尽头。
方展站在原地,叹了口气,拿出手机,发了条消息。
“该说的我都说了。剩下的,看你造化了。”
对方没有回复。
几天后,柳絮的项目方案在最终轮比稿中脱颖而出,成功中标。
沈薇高兴坏了,当即决定给她涨薪,并正式邀请她参与工作室更多的核心项目。
柳絮拿着中标通知书,站在工作室洒满阳光的窗前,第一次觉得,脚下的路,如此清晰而坚实。
同时,她也收到了那位商业艺术项目合作方年轻负责人的晚餐邀请。
用意不言而喻。
对方条件很好,彬彬有礼,对她的事业也表示欣赏和支持。
是个看似完美的选择。
柳絮赴约了。
餐厅很高档,氛围浪漫。
对方侃侃而谈,从艺术谈到商业,从旅行谈到未来规划。
柳絮微笑着倾听,偶尔回应。
心里却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没有波澜。
没有期待。
甚至有一点点……疲惫。
她看着对方精心打理的头发,看着他说到兴处时发亮的眼睛。
脑子里闪过的,却是另一张脸。
一张带着疲惫和黑眼圈,却会在接过保温桶时对她努力笑笑的脸。
一张在崩溃坦白时泪流满面的脸。
一张可能现在正在某个狭小厨房里,对着锅碗瓢盆手忙脚乱的脸。
她猛地惊醒。
自己在想什么?
柳絮,你清醒一点!
晚餐结束,对方送她到楼下,眼神期待。
“柳絮,和你聊天很开心。希望以后还有机会,多了解彼此。”
柳絮停下脚步,抬起头,看向他。
路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下来。
“张先生,谢谢你今晚的款待。”她声音清晰而温和,“你很好,真的。但我必须诚实地告诉你,我还没准备好开始一段新的感情。”
对方愣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风度。
“是我太冒昧了。没关系,我们可以先从朋友做起。”
“抱歉。”柳絮摇摇头,“我心里还有一些事,没有整理好。这对你不公平。”
话说得很明白。
对方眼神暗了暗,但依旧保持着礼貌的微笑。
“我明白了。那……祝你晚安。项目上有什么需要,随时联系。”
“谢谢。”
柳絮转身上楼。
没有回头。
她知道,自己拒绝的,不仅仅是一个条件优渥的追求者。
更是一种看似轻松、可以彻底告别过去的可能性。
但她不后悔。
心里那些乱麻,那些伤痕,那些关于“信任”和“共同承担”的课题,她没有理清之前,不想贸然走进任何人的未来。
也不想让任何人,走进她尚未重建完整的内心。
回到家,陈悦还没睡,窝在沙发里追剧。
“回来啦?约会怎么样?”
柳絮踢掉鞋子,把自己扔进沙发里。
“拒绝了。”
陈悦猛地暂停了电视,扭过头看她:“拒绝了?为啥?那男的我看照片挺帅的啊,还是海归!”
“没感觉。”柳絮闭上眼睛,“就是……心里很平静,一点涟漪都没有。”
陈悦凑过来,仔细打量她的脸。
“柳絮同志,你该不会是……”
“不是。”柳絮知道她要说什么,直接打断,“我没想他。我只是……需要时间。需要先把‘我’搞清楚。”
陈悦看了她一会儿,拍拍她的肩膀。
“行,你心里有数就行。不管怎么选,姐妹都支持你。”
柳絮扯了扯嘴角。
心里有数吗?
她自己也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有些结,需要亲自去解开。
有些话,需要亲自去说清楚。
不是为了回到过去。
而是为了,给过去一个正式的告别,也给未来一个清晰的开始。
几天后的一个下午,她站在工作室的落地窗前,看着外面飘起的零星雪花。
冬天真的深了。
她拿出手机,找到那个很久没有主动联系的名字。
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良久。
终于,按了下去。
编辑消息。
“明天下午三点,老地方咖啡馆。见一面吧。”
停顿。
补上一句。
“不是复合。谈谈。”
点击发送。
消息送达。
没有立刻回复。
柳絮握着手机,看着窗外细碎的雪花,安静地等待。
心里很奇异地,没有紧张,没有忐忑。
只有一片深水般的平静。
她知道,该来的,总会来。
而这一次,她不再是被动承受的那一个了。
雪停了。
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,给湿漉漉的街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边。
柳絮推开咖啡馆的门。
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暖气混着咖啡香扑面而来。
她一眼就看到角落里那个座位。
贺成舟已经到了。
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穿着深灰色的毛衣,侧脸对着门口,正望着窗外残留的雪发呆。
听到铃声,他转过头。
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。
柳絮心里微微一紧。
他瘦了些,脸上的轮廓更分明了。眼神里的疲惫还在,但少了以前的混沌和躲闪,多了种沉静的东西。
他站起身,有些局促。
“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柳絮走过去,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,在他对面坐下。
服务生送来柠檬水。
短暂的沉默。
咖啡机工作的声音,客人低低的交谈声,背景舒缓的爵士乐。
一切声响,都衬得他们之间的安静,更加鲜明。
“你……”贺成舟先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“你最近……好吗?”
“挺好。”柳漪握着温热的玻璃杯,“项目中标了,工作室那边也给了我更多的机会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贺成舟点头,眼神里是真切的欣慰,“我听方展说了,你很厉害。”
柳絮没接这个话茬。
她抬起眼,看向他。
“我今天来,是想把我们之间的一些事,说清楚。”
贺成舟脊背微微挺直,神情认真起来。
“好。你说。”
柳絮组织了一下语言。
那些在心里翻腾过无数遍的话,此刻说出来,异常平静。
“那三百八十天,我是认真的。每一顿饭,每一次奔波,每一次对未来生活的想象,都是真的。”
贺成舟眼圈泛红,垂下眼,点了点头。
“所以,当我发现那些钱,那些你声称我们一起攒的‘未来’,都流向了别处,而我像个局外人一样被蒙在鼓里的时候……”柳絮顿了顿,“那种感觉,不仅仅是失望,是……价值感的彻底崩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贺成舟的声音很低,带着压抑的痛楚,“是我混蛋。我凭什么……凭什么擅自决定什么该你知道,什么该瞒着你。我凭什么觉得,自己扛就是对你的好。”
“你不是觉得对我好。”柳漪纠正他,语气平静却锋利,“你是怕。怕我知道你家的情况,怕我觉得你负担重,怕我看不起你,或者……怕我离开你。”
贺成舟猛地抬头,看向她。
柳絮迎着他的目光。
“你选择了最糟糕的一种方式——隐瞒。你用谎言,亲手把我推到了你的世界之外。贺成舟,你让我觉得,我那一年多的付出,像个笑话。”
眼泪从贺成舟眼眶里滚落下来。
他没去擦,就这么看着她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哽咽着,“除了这句话,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。是我弄丢了,一个愿意把未来押在我身上的人。”
柳絮别开眼,看向窗外街道上融化的雪水。
心口那块最坚硬的冰,似乎被这句话,又敲开了一道裂缝。
“这几个月,我也在想。”她转回头,声音放缓了些,“想我自己。我以前的生活,几乎全是围着你转。我的时间,我的精力,我的职业规划,都下意识地让位给了‘我们’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分开之后,虽然很难,但我也发现,我自己的世界,原来也挺精彩的。我能做好项目,能带好孩子,能靠自己的能力,得到认可和尊重。”
贺成舟认真听着,眼泪止住了,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,更多的是……一种倾听的专注。
“所以,我今天来,不是来听你道歉,也不是来跟你算旧账的。”柳絮深吸一口气,“我是来告诉你我的感受,也是来……做一个了断。”
贺成舟放在桌上的手,蜷缩了一下。
“你说。”他声音沙哑。
“我们之间的问题,从来不只是钱,或者你家里的负担。”柳絮清晰地说,“是信任,是沟通,是把对方当成可以共同面对风雨的‘战友’,而不是需要被屏蔽在真相之外的‘累赘’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贺成舟用力点头。
“你现在说你改了。”柳絮看着他,“怎么证明?”
贺成舟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,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,解锁,推到她面前。
屏幕上是几个APP的界面。
一个是记账软件,收支分类详细,有还款计划,也有储蓄目标。
一个是家庭群的聊天记录截图,里面是他和父母妹妹的对话,关于债务分摊、医疗方案、妹妹升学计划的讨论,语气平和,有商有量。
还有一个,是银行APP的界面,一个新建的账户,名字赫然是“未来”,里面有一笔不算多、但持续增长的定期存款。
“家里的债,重新规划了,我和爸妈一起还。我爸的手术暂时不做,先做康复理疗,费用我们三家平摊。妹妹放弃了出国,拿了奖学金和助研津贴。”贺成舟声音平稳,像在汇报工作,“我的工资,扣除必要开支和还款,剩下的三分之一进入这个‘未来’账户。我已经坚持了三个月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柳絮。
“我不是要你现在就相信我,或者重新接受我。我只是想让你看到,我真的在改,在学,在试着用正确的方式,规划自己的人生。”
柳絮看着屏幕上的那些数字,那些对话。
很实在。
没有花言巧语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贺成舟收回平板,又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,翻开。
里面是手写的菜谱,步骤详细,旁边还有歪歪扭扭的笔记和失败的“心得体会”。
“你说得对,自己做饭才知道多不容易。我现在……番茄炒蛋终于不会炒焦了。”
他扯了扯嘴角,一个很淡的、带着点自嘲的笑。
柳絮看着那个笔记本,心里最柔软的地方,被轻轻撞了一下。
她移开目光。
“贺成舟。”她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。”
“信任不是查账本查出来的。”柳絮缓缓说道,“安全感也不是靠报备行踪建立的。”
贺成舟眼神一黯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声音低下去,“我……”
“但我需要时间。”柳絮打断他,“需要时间去观察,去感受,去确认,你说的这些改变,是不是真的,能不能持续。”
贺成舟猛地抬眼看她,眼底有微光重新亮起。
“我们可以试着……像朋友一样相处。”柳絮斟酌着词句,“像两个独立的、把自己的生活先过好的成年人那样相处。一起吃顿饭,聊聊天,分享近况。不给承诺,不给压力。”
她看向他,眼神清澈而坚定。
“如果你能做到,我们可以试试。”
“如果你做不到,或者中途我觉得不舒服,我会随时喊停。”
贺成舟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郑重地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我答应你。就按你说的,像朋友一样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。
“从零开始。”
柳絮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,松了下来。
有点涩,有点酸,还有点……说不清的、如释重负的轻。
“那……”贺成舟试探着问,“朋友之间,周末偶尔约个饭,应该……可以吧?”
他神情有些忐忑,像个等待老师评分的小学生。
柳絮想了想。
“看情况。有时间的话。”
贺成舟眼睛亮了,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。
“好,看情况。”
气氛忽然轻松了一些。
两个人又聊了点别的。
贺成舟说起他新项目遇到的趣事,柳絮也说了说工作室孩子们的童言童语。
像两个久别重逢的老友。
没有亲昵,没有暧昧。
只有一种隔着距离的、小心翼翼的靠近。
咖啡见底了。
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些,雪水蒸发,街面泛起湿润的光泽。
“不早了。”柳絮看了一眼手机,“我晚上还要回工作室整理资料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贺成舟立刻起身。
“不用,地铁很方便。”
“那……我送你到地铁口。”
这次,柳絮没有拒绝。
两人走出咖啡馆。
清冷的空气让人精神一振。
并肩走在融雪的街道上,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。
不远不近。
快到地铁口时,贺成舟停下脚步。
“柳絮。”
柳絮回头。
“谢谢你。”贺成舟看着她,眼神真诚,“谢谢你今天肯来,肯跟我说这些。也谢谢你……愿意给‘朋友’一个机会。”
柳絮笑了笑。
那笑容很淡,却很真实。
“不是给你机会。”她说,“是给我自己一个,把过去整理清楚的机会。”
贺成舟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地铁口到了。
人进人出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柳絮说。
“好。”
柳絮转身,走下台阶。
走了几步,她忽然想起什么,又回过头。
贺成舟还站在原地,望着她的方向。
见她回头,他眼神一动。
“贺成舟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之前说,新学了一道菜。”柳漪的声音混合着地铁站里传来的风声,有些模糊,“味道……怎么样了?”
贺成舟愣了一下,随即,眼神一点点亮起来,像是落满了此刻难得的阳光。
“应该……能吃了吧。”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,“就是不知道,合不合……朋友的口味。”
柳絮看着他眼中小心翼翼的期待,嘴角微扬。
“那下次,有机会的话,尝尝看。”
她没等他回答,挥了挥手,转身汇入了地铁站流动的人潮。
背影很快消失在下行的扶梯尽头。
贺成舟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方向,久久没动。
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。
他脸上没有什么狂喜的表情,只有一种历经风暴后的、沉静的笃定。
他知道,一切才刚刚开始。
不是回到过去。
而是走向一个全新的、需要他用无数个实际行动去构建的“可能”。
他拿出手机,点开那个名叫“未来”的储蓄计划。
又往里面,转入了一小笔钱。
然后,他抬起头,看向地铁站入口的方向,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白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散开。
路还长。
但他这次,想一步一步,走得踏实点。
而此刻,地铁车厢里。
柳絮靠着门边的扶手,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黑暗隧道。
玻璃窗上,映出她模糊的侧脸。
平静,安宁。
还有一丝,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浅浅的释然。
三百八十天的单向奔赴,早已在真相揭开的那晚,彻底落幕。
剩下的路,她不必再追赶谁的脚步,也不必再为谁的未来垫付自己的光阴。
她可以慢慢走,看看沿途的风景,也等等那个或许已经学会如何与她并肩同行的人。
或者,不等。
也没关系。
她自己的世界,已然有了稳固的基石,和值得期待的晨光。
列车呼啸,驶向下一站。
窗外,隧道尽头,隐约有光透进来。
越来越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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